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秦岭深处,兰香暗蕴;长安城中,新岁启章。——题记

秦岭幽兰

□文/图 闫群

2025年03月28日 字数:3114 浏览量:

  兰 花

春日的终南山,雾霭像一匹流动的素绢,裹着千年积雪的峰峦向云端舒展。晨光熹微时分,我站在秦岭主峰太白山顶,呼吸着浸透露水的空气,回望苍茫群山如黛色绸缎铺陈天际。这里不仅是华夏文明的龙脉与地理分界线,更是自然馈赠的生态宝库。亿万年的地质运动雕琢出奇峰怪石,充沛的降水滋养着原始森林,垂直分布的植被带让四季轮转:春日杜鹃漫坡,夏季飞瀑倾泻,秋染红叶似火,冬凝雾凇成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其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而老一辈人说,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漫步山间,清泉泠泠作响,墨绿色的苔藓爬满古树的褶皱,松鼠在枝头跳跃,羚牛的蹄印深陷湿润的泥土。山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杜鹃林,衣襟间忽然漫开一缕清冽的暗香,原来是几缕素雅的花正在晨风中舒展。这是秦岭的四月,也是兰花绽放的季节。

青石台阶蜿蜒如蛇,通向半山腰的老宅院。朱漆门楣上“兰隐居”三个篆字已斑驳褪色,檐角铜铃却在春阳里叮咚作响。七十多岁的朱老先生正在侍弄他的那些兰盆,布满皱纹的手指轻抚叶片上细密的绒毛,仿佛触碰婴儿的脸颊。

“这盆秦岭素心是我太爷爷留下的”。老人取出个黄铜铭牌,篆刻的“大清光绪二十六年”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指着兰叶基部浅褐色的龙睛纹说:“终南山的蕙兰叶片背面都有这样的胎记,就像藏在血脉里的秘密。”

老宅天井里摆满了形态各异的兰盆,紫砂的、汝窑的、粗陶的,每盆都别着木质的标牌,标注着年份和品名。窗棂上晾晒的兰花标本簌簌作响,宣纸上的墨迹记录着历代养兰人的心得:“春分前疏剪老叶,谷雨后控水促花”,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兰箭,在阴雨天会渗出幽微的香气。

朱老取出一个青瓷笔洗,倒进从山涧新挑的水:“兰花喝的是云雾水,晨起接的露珠要在竹筛里滤三天。”他将稀释的羊奶混着腐熟的松针埋入植料,说道:“养兰不在技法,在心境。”山风拂过,兰香阵阵。我忽然明白,这兰香不仅来自花瓣,更来自养兰人的坚守与传承。朱老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终南山的兰香飘得更远,让更多人了解兰文化,爱上这片土地。

夕阳西下时,朱老执意要送我下山。路过一处山涧,他停下脚步,指着岩缝中一丛野兰说:“你看,这就是咱们秦岭的蕙兰。”我顺着老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株蕙兰叶片修长,几串黄褐色的花瓣从墨绿的叶丛中擎起,恍若仙子遗落的玉簪。薄如蝉翼的花瓣上凝结着夜露的晶莹,风起时,幽香裹挟着泥土与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恍惚间想起《离骚》中的句子:“纫秋兰以为佩兮,集芙蓉以为裳。”

朱老对我说:“终南山的野兰有三十多种,大多藏在悬崖峭壁的岩隙里,躲在溪涧瀑布的阴影中,根须要缠着老树才活得长久。它能在石缝中扎根,在寒风中绽放,就像终南山人,再艰难的环境都能活出精彩。”老先生还告诉我,每当早春二月,当其他花卉还在沉睡,蕙兰便顶开冻土,在寒风中舒展身姿,宛若执剑而立的武士。它们天生傲骨,叶片厚实挺拔,叶脉如青铜剑柄的纹路般深邃,花朵虽不似春兰繁复,却单朵独放时自成乾坤。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在这深山之中,远离尘世喧嚣独自绽放,散发着属于自己的芬芳,这不正是我一直努力寻找的宁静与淡泊吗?

邂逅这片藏在长安城郊的兰花秘境——大秦岭花谷,于我而言是一次欣喜又弥足珍贵之旅。

位于西安市长安区太乙宫街道新一村附近的大秦岭花谷,是秦岭北麓少见的以兰花为主题的生态秘境。这里依托太乙宫街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打造了集野生兰科植物保护、科普研学和生态旅游于一体的兰花主题山谷,既保留着秦岭最原始的生命密码,又通过创新方式让古老兰文化焕发新生。正如花谷入口处镌刻的诗句:“一谷幽兰承古意,半城山水入新章”,这里已成为连接自然遗产与现代文明的诗意纽带。

迈进花谷,偌大的园内整齐排列着几十座育兰花棚,负责人周总带领我们一边参观一边做科普介绍。他说这里是兰花孵化基地,引进蕙兰新品种30余个,年繁育蕙兰10万盆以上,是中国兰花学会蕙兰产业化示范基地。花谷里还安装了多个生态传感器,实时监测二氧化碳浓度、土壤pH值等数据。通过大数据分析发现,兰花群落的存在使周边空气负氧离子浓度提升30%以上,成为天然的“城市空气净化器”。《全唐诗》中记载白居易在太乙宫地区曾写下“兰气已熏宫,新蕊半妆从”的诗句。我们看到花谷西侧的摩崖石刻上,至今可见宋代文人题刻的“香祖”二字,印证兰花自古便是长安的文化符号。

走进一座大棚,幽幽的兰香扑面而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正捧起一盆盛放的蕙兰,笑得皱纹堆叠:“年轻人,也是来寻兰香的吗?这花啊,是咱秦岭的魂儿呢!”他告诉我们,长安蕙兰的花期比春兰晚半月,香气更清冽,花瓣上隐约可见金丝般的纹路。老辈人说,这是秦始皇焚书时,方士藏书用的兰草化身。虽是玩笑,却为这株蕙兰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老师傅姓梅,是终南山下土生土长的养兰人。他引领我们走进兰棚,只见数千盆兰花整齐排列,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梅老轻抚一盆蕙兰的叶片,眼中泛起温柔:“这盆叫‘白素贞’,此花开全后花色为白色,色泽纯净,光泽夺目。叶为黄色,较挺,花架较高,在西安市第二届兰花节获得过金奖”。说完又指向另一盆,“这盆叫‘太乙仙子’,2018年由我公司选育,该品种为斜立叶,叶色偏黄,整花端庄靓丽、八面玲珑,花架高,花为赤杆白花,花色粉白如玉,空灵飘逸,幽香持久,犹如仙子下凡,为秦岭蕙兰精品。”随着老先生的介绍,我注意到,每盆兰花旁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品名和习性。“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培育的新品种。”他指着其中一盆说,“这盆叫‘长安春晓’,是我用秦岭蕙兰和江浙春兰杂交而成,既有秦岭兰的坚韧,又有江南兰的秀美。”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进大棚:“梅师傅,您快去看看,‘终南雪’好像生病了!”梅师傅闻言,立即跟着年轻人快步离去。我紧随其后,来到一处新建的智能温室。这里配备了自动控温、控湿系统,墙上还挂着各种监测仪器。

“‘终南雪’是梅师傅培育的珍稀品种,”年轻人小声告诉我,“去年在兰博会上拍出了天价。”只见梅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检查着兰花的叶片和根系,又查看了监测数据,眉头渐渐舒展:“没事,就是湿度有点高,调低些就好。”

正如花谷里的新品种兰花既保留着秦岭的野生基因,又在大棚温室里绽放出科技赋予的姿态,长安城的古老文明也在新时代里焕发出蓬勃生机。

问及这么名贵的兰花如何销售出去?负责人说,长安惠兰很受欢迎,除了在国内兰友间交易,还通过短视频、电商直播远销到中国台湾和日本、韩国等。每年清明前后,长安还会举办“兰花雅集”或兰花节,包含书画名人咏兰作品大赛、大美长安幽兰飘香摄影展等,大力发扬和推广兰文化。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长安惠兰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近年来,长安区太乙宫街道联合大秦岭兰花生态种植有限公司推出了新的兰花生产经营模式,以农户领养的方式让村民的“院子”变致富的“铺子”,由企业提供花苗、技术及收购,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搭建平台,实现企业、村合作社、群众三方共赢。村民们在种植和养护蕙兰的过程中,不仅感受到兰花的美丽和神奇,也逐渐培养了对兰文化的热爱和追求。

“未来,大秦岭花谷会充分挖掘终南山的自然资源和文化底蕴,联合政府发展特色农业和乡村旅游,如研发与兰花相关的文创产品,开设兰文化研学旅游等,让长安蕙兰这张终南山的独特名片,成为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周总笃定地对我说。

山风掠过,终南山的晨雾中,太乙池畔的蕙兰又将迎来新的花期。长安城的街巷里,科技与传统的对话仍在继续,我看见古老的兰香正在新时代的土壤中萌发新芽,带着秦岭的雄浑,绽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风华。我知道,当春风再次漫过秦岭,会有更多的人循着花香而来,他们或许是为了一睹蕙兰的绝世容颜,或许是为了带走一缕长安的烟火气,又或许,只是为了聆听这片古老土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