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

2025年12月26日 字数:1379 浏览量:

枣树 图源网络

西安的秋夜轻轻落下一层薄凉,我坐在阳台,慢慢剥开一颗从超市带回的大枣。指尖触到厚实的果肉,一缕熟悉的甜悄悄爬上鼻尖——不是眼前枣子张扬的甜,而是混着黄土的腥、裹着秋风的涩,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旧味道,像极了陕北老屋院场里,那两棵老枣树的气息。

如今我定居西安,城市的霓虹再璀璨,也照不亮心底那抹枣红。每当超市货架上的大枣映入眼帘,指尖触到那厚实的果肉,总会瞬间想起故乡那两棵陪我走过整个童年的枣树——它们至今仍在老屋的院子里,守着故园的日月星辰。

记忆里的院子,是黄土崖上剜出的半圆天地,一口窑洞像眯缝的眼睛,日日夜夜凝望着不远处的无定河。院场不大,却因两棵枣树有了无限生机。父亲总说,这两棵树是院子的魂,他曾在树下埋过一口老瓮,盛满从内蒙古驮回的清水,笑着告诉我:“给树喝口远路的水,枣子才肯跟着你走远路。”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爱把脸贴在冰凉的瓮沿,看自己的影子被水波摇得零碎,像一颗颗提前坠落的枣子,在清水中打着旋儿。

枣树从不爱往高里蹿,反倒一门心思往粗里长。它们把年轮悄悄藏进树皮,像把心事压进箱底。我总拉着父亲的衣角追问:“树怎么不着急长高呀?”父亲蹲下身,掌心贴住粗糙的树皮,指尖顺着沟壑轻轻滑动,声音低而厚实:“黄土坡陡,风大,长得太高容易招风刮倒。憨憨地蹲在这儿,才能把根扎稳扎深。”说着,他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淡痕,“等明年这道印长合了,你也就跟着长高喽。”

窑洞的窗棂,是童年最温柔的画框。春末夏初,两棵枣树轮流举着满树翠绿,把金灿灿的阳光剪成碎金子,撒在我写作业的课本上,字迹都染着暖意。五月枣花开时,细碎的花朵比小米粒还小,落在纸上像撒了层糠皮,香味却浓得化不开——蜜甜里裹着淡淡的土腥气,就像母亲刚蒸好的黄米糕,被风咬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暖。我低头嗅花时,小蚂蚁顺着鼻梁悄悄钻进耳朵,痒得我“呀”地轻叫,蹦出门槛,一头撞进母亲温热的怀里。她围裙的兜口总缝得深深的,里面躺着几颗去年晒好的红枣,散着淡淡的枣香。

等枣子真正红透时,父亲会搭起木梯爬上树,鞋底蹭着树皮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仰着头,看天空被茂密的枣叶剪得七零八落,像打碎的蓝瓷碗。“咔嚓”一声,父亲摘下一颗熟透的枣子,我张着嘴满心期待,他却把枣扔给了一旁的母亲。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枣上的灰尘,轻轻塞进我嘴里——牙尖刚咬破薄薄的枣皮,一股凉丝丝的甜就瞬间炸开,仿佛把整个陕北的夜空都含在了舌尖。那一刻,风停了,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连呼吸都裹着浓郁的枣香,成了童年最珍贵的味觉记忆。

后来我离开故乡,去外地读书,后又定居西安,故乡便成了隔段时间才能回一次的牵挂。上次回去已是霜降时节,老屋的院子有些空旷,两棵枣树却依然坚守在原地。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上挑着几粒干枣,像谁忘了收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父亲告诉我,脑畔上那棵树的树心空了,蚂蚁在年轮里凿出了暗褐色的隧道,可它依旧倔强地抽出新枝,不肯向岁月低头。我蹲在树旁,数着树干上的年轮:一圈、两圈……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夺目。我合上窗,把枣核埋入阳台的花盆,覆上一层薄土。也许明年春天,它会发芽;也许不会。可这些都没关系——黄土坡上的风会记得,老屋的院子会记得,我更会永远记得:有两棵枣树,至今仍在故园守着岁月,它们用一整个童年的甜,为我缝补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裂缝,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故乡的温度与牵挂,从未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