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 图源网络

井中人

学校只有井口那么大

一群又一群坚守井底的巨人

把一只只小青蛙扛在肩头，缓缓托举

给他们深邃的眼光，遒劲的翅膀

把他们变天鹅，变凤凰，变真龙

送入一望无际的苍穹

从青丝到霜雪，只钟情一件事

让仰望抵达仰望的地方

折叠

外公大半辈子漂泊在外

他把故乡折成一把纸扇，随行李带走

爬山涉水时，是一根雕花的拐杖

小憩听风时，是一张镂空的板凳

茶杯中，四季泡着故乡盛产的万寿菊

举手投足间，故乡的影子掉落一地

老家人，他乡相遇，一眼认出

那老头儿也是咱红柳岔人

水果摊

一只蜜蜂从百里外的产地跟过来

嗡嗡嘤嘤，嗡嗡嘤嘤，一路甜言蜜语

生鲜灯像一盆炭火倾泻而下

各样水果鲜艳如新

西瓜刀惨白惨白

夜色微醺

风亮出獠牙，骂骂咧咧

偶有树叶倏地落下

惊了疾行的高跟鞋

他，中等个，微胖

两手插兜，脚底频频移动

小眼睛机敏探寻

身体循声转动，意欲撬开二维码的微笑

广场舞

咚哒哒——咚哒哒——

原本只会在田里耕种的腰肢

渐渐变得柔软

一边烧汤做饭

一边琢磨比划

鼻子脸上全是面

一星期接连打碎三只小花碗

节庆日，去哪里展演？穿什么？

仿佛抢着售卖自家丰收的新麦

无需看到你的脸

风，抚过你的背包

雨，吻过你的坐骑

太阳对着你的背影，扫描，复扫描

你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把快乐分发给陌生的别人

常常渴望，收到属于自己的惊喜——

一份轻轻薄薄、没有异味的爱情

你的背影已经够美，无需看到你的脸

我把你的昵称悄悄备注成

风雨无阻，括号，太阳当空照

故乡的小巷

多丑的蛹都会蜕变

故乡的小巷亭亭玉立

水泥路与国道深情拥吻

超市的电梯

循环攀升着琳琅的节拍

一嘟噜一嘟噜

仿佛老树上新结的核桃

想要哪个摘哪个

天天大门敞开，不用掰着指头等集日

高铁像勤快的邻家大哥，把外面人接回来

把家里人送出去。

一盏盏路灯像孩子的眼睛

暗夜里闪着灵动的光。

酒吧舒缓的音乐

跟小河哗哗的流水一唱一和，浸润疗愈

这烟火的巷子，敞亮又豁达

容得下美声摇滚，容得下蛙鸣蚊嘤

像当下的故乡，善于接纳，敢于面对

菜店

小庞是老板，老左是员工

他俩都很忙

小庞白天喝酒打牌

晚上唱歌钓鱼，常常见不到人影

老左天天早七点到，晚十点回

接货理货，收银外送，风雨无阻

今年生意特别好，欠账也大

老板害怕涨薪，员工担心解雇

——所幸，店还开着

一杯奶茶

奶茶店外，母亲徘徊良久

看顾客陆续散去，前后左右再无熟人

急步上前，指了指宣传画

小姑娘会意：“奶奶，要什么味？”

母亲摇头

“加冰吗？”

她又摇头

“给您来杯黄芪桂圆吧？”

母亲点头，眼睛盯着脚面

奶茶递出

她先恭恭敬敬交上一张百元新钞

再双手接过

轻轻咂巴一下吸管

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在体内奔腾

她忽地抬头，环顾四周，又低头猛咂

夕阳西下，影子落在古朴的墙上

像一幅献给青春的画，姗姗来迟

午后的倒影有点甜

湖水那么平静，像一只洁白的鸬鹚

紧闭尖喙。随意晾晒羽毛，翅膀，和肚子

沉默是一种情调

我乡下的父亲就有

并非与生俱来

岸上，风光无限

仿佛从谁的油画里偷搬而来

竹林掩映处

一幢幢楼房是都市人憩息的巢穴

钥匙插入锁孔的惬意，高跟鞋落地的优雅

笔尖划过田字格的流畅。悄然回归

天然气吐着蓝色的焰，鱼汤鲜劲儿扑鼻

防晒膜把紫外线无情地拒在玻璃之外

蔬菜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从窗缝悠悠挤出

蜿蜒成一条通往童年的小溪

老家

院子空荡荡，偶尔可见猫狗踩过的爪痕

一阵风徐徐拂过，云儿抬手擦了擦额头

宜人的芬芳沁入肌肤，直抵肺腑

就连那倒影也有了一丝甜意

更加迷恋水面，

以及足以盛放整个天空的父亲的胸襟

作者简介：郭远恒，甘肃宁县人，作品散见于《中原诗刊》《西南当代作家》《营口日报》《陇东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