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 雪

2026年01月09日 字数:2220 浏览量:

雪天落日 图源网络

秦岭雪景 图源网络

关中的雪总带着几分迟疑,今年第一场雪来得不算早,却终究抵不过尚未褪尽的秋温。雪花飘落时裹着湿意,落在地面便没了踪迹,只在低洼处积起薄薄一层雪水混合物。一夜寒风掠过,气温降至零下,那些未及渗走的雪水便凝成了亮晃晃的冰面,藏在清晨的薄雾里,等着行人不经意的触碰。

我裹紧外套下楼买早饭,刚出小区不远,鞋底便撞上了一层滑腻的冰。寒意顺着鞋底往上蹿,我下意识地双手插兜,加快脚步想避开这片冰面,脚下却忽然失了章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又猛地向后仰,我试着调整重心,最终还是没能稳住,重重地摔了个屁股蹲。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不服输似的重新小跑蓄力,到达冰面顿住脚步,一呲溜划出两三米远,心里一阵莫名痛快。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是同路的同事,正站在不远处朝我摆手:“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冰上玩得这么起劲儿,哈哈哈!”

同事的调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关于滑雪的童年片段,顺着冰面的凉意,一点点漫了上来。童年乡下的老家,纬度比关中高不少,那里的冬天更凛冽,雪也下得坦荡。老家门口有一条长长的土路,中途拐出一个缓坡,那便是我们这群孩子最天然的滑雪场。每次下雪,大雪铺得满地都是,把土路盖成一片洁白,坡上的积雪能没过脚踝。等雪稍停,我们便呼朋引伴地冲出门,不用任何装备,就光着脚踩在雪地里,顺着坡势往下滑。

正午的太阳偶尔会探出头,洒下微弱的暖意,坡面上的积雪会微微融化,混着还没完全硬化的泥土,结成一层深棕色的冰溜子。这层冰溜子比纯粹的雪面更滑,也更具挑战性。我们排队从坡顶往下冲,双脚蹬着冰面,身体微微前倾,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雪的清冽气息。运气好的时候,能顺着冰溜子一口气滑出二三十米,直到坡底的平地处才缓缓停下,身后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滑痕。滑行时的快感让我们忍不住放声尖叫,笑声裹着雪花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

后来,我们开始琢磨自制雪橇。有人从家里翻出废旧的木板,有人找来粗麻绳,还有人贡献出爷爷用来捆柴火的铁丝。我们七手八脚地用铁丝把木板绑成电视上雪橇的模样,再在木板前头钉上两颗钉子,两端系上麻绳,一个简易的雪橇就做成了。大家轮流充当拉雪橇的人,拽着麻绳在前面奋力奔跑,坐在雪橇上的人则紧紧抓住木板边缘,使劲吆喝着让前面的人跑快些。有时候拉雪橇的人脚下一滑,会带着雪橇一起摔在雪地里,大家便滚作一团,笑着闹着,把寒冷都抛到了脑后。那些日子,雪地里的滑行是最纯粹的快乐,不用考虑规则,不用在意姿势,只要能在冰与雪的世界里肆意奔跑、滑行,就足够让我们乐此不疲。

长大后离开老家,便很少再有这样肆意滑雪的机会。第一次去专业的滑雪场,是在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朋友拉着我去体验,我踩上精致的滑雪板,戴上头盔和护具,全副武装地站在雪道顶端。雪道很宽,积雪很厚实,周围都是穿着专业装备的人,教练在一旁大声指导着动作要领。我深吸一口气,按照教练的指令往下滑,滑雪板在雪面上划出弧线,速度很快,也很平稳。可不知为何,那种童年时的快乐却迟迟没有出现。耳边的风声依旧,脚下的雪感也相似,可心里却少了几分肆意,多了几分拘谨。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生怕摔倒,全程都紧绷着神经,直到终点,只觉得疲惫,没有半分酣畅淋漓的快感。

我原以为,那些藏在雪地里的快乐,早已随着童年的结束而远去。直到有一天,天空再次飘起了雪花,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等我下班回到宿舍时,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宿舍楼下也有一个小小的缓坡,平日里用来通行,此刻却被积雪覆盖,路灯的光芒洒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光。我正准备上楼,却看见坡上有几个年轻人正顺着汽车轮胎压出的辙印滑雪。笑声和欢呼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鬼使神差地,我也走了过去。一个年轻人见我站在旁边,笑着递过来一块硬纸板:“一起玩啊,这个滑着特别带劲!”我不好意思,接过纸板,坐在坡顶,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推地面,身体便顺着车辙滑了下去。风带着雪花打在脸上,有点凉,却格外清爽。纸板在雪地上快速滑行,偶尔遇到凸起的雪块,会颠簸一下,引来一阵惊呼。我忍不住放声大笑,那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心里的郁结也仿佛被这滑行的快感驱散了。我们轮流在坡上滑行,互相打趣,分享着滑行的技巧,陌生的距离在雪地里悄然消融。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绕到楼下的坡前,却发现积雪早已被撒上盐,化成了浑浊的雪水,顺着坡势流走,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零星的雪渣。那些昨晚留下的车辙,也早已没了踪迹。可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那种久违的快乐,又重新回到了心里。

那一刻我忽然彻悟,童年的快乐从不是童年独有的特权,它从未因岁月流转而消散,只是被我们在成长途中不自觉地蒙上了尘埃。所谓专业的装备、规整的场地,从来都不是快乐的必需品,真正珍贵的,是那份不被规则束缚、不被体面裹挟的纯粹心境。童年时在土坡上的肆意滑行,是源于对雪的本能热爱与无拘无束的天性;成年后在专业雪场的拘谨,不过是我们给自己套上了太多枷锁。而当我放下顾虑,跟着年轻人在宿舍楼下的车辙里滑行时,不过是重新拥抱了内心的纯粹,那些失落的快乐,便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关中的雪依旧来得迟疑,可我却多了几分期待。因为我已然懂得,快乐从来不在别处,而在我们的内心深处。那次摔在冰面上的屁股蹲,疼过之后留下的,不仅是童年记忆的唤醒,更是对生活本真的重新认知,只要我们愿意卸下成年人的铠甲,重新拥抱内心的纯粹,那些藏在童年雪地里的快乐,随时都能在成年的岁月里,与我们温柔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