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湛 柴雯欣 陶嘉玮
　　秦皇岛段明代蓟镇长城的战略区位与防御价值，留存大量文字砖，是考证明代长城营建史实的重要载体。本文以该区域文字砖为研究对象，系统梳理铭文所载纪年、责任主体、劳动力等信息，结合《明史》《四镇三关志》等文献，考释秦皇岛蓟镇长城营建时间、责任体系、劳动力构成及跨镇联防机制。文字砖铭文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呈现明代“军主民辅”营建模式、“物勒工名”质量制度及班军轮戍体系，为深化明代长城营建制度研究提供重要实物佐证与系统梳理。
　　关键词：明代；蓟镇长城；秦皇岛；文字砖；营建史实
　　一、引言
　　蓟镇作为明代“九边”重镇之首，肩负拱卫京畿、衔接辽东的核心防御职责，《皇明九边考》中详细记载了蓟镇军事地理的重要性，“蓟州一边拱卫京师，密迩陵寝，比之他边尤重。”秦皇岛段地处蓟镇东段咽喉，兼具山海防御与交通管控功能，其长城营建质量与规模居蓟镇前列，且留有大量文字砖遗存。
　　当前关于蓟镇长城营建的研究，多数依据《明史》等文献资料，本文以文字砖为切入点，对长城工程实施中的具体细节予以直观印证。明代长城文字砖的核心作用是体现“物勒工名”制度，该制度为确保长城质量并便于追溯责任，要求砖上铭刻纪年、烧制机构及驻军番号等信息。这些铭文为还原蓟镇长城营建史实提供了重要依据。本文以此为基础，系统考察秦皇岛段蓟镇长城的营建过程。
　　二、秦皇岛长城文字砖的基本概况
　　与考释解读
　　2.1文字砖的分布与形制特征
　　秦皇岛境内明代蓟镇长城全长约223.1公里，文字砖主要集中分布于山海关关城、燕河营、刘家口、驻操营等防御重地，其中山海关东罗城发现的文字砖种类最多，造砖单位高达11种，是秦皇岛段明代长城文字砖最为集中的区域之一。这些青灰色砖块材质致密坚硬，具备优异的抗风化与耐盐碱性能。其平均尺寸大约为长38厘米、宽18厘米、厚9厘米，单体重量约为15公斤，是明代蓟镇长城砖的典型形制特征。
　　2.2文字砖铭文的辨识与翻译
　　秦皇岛明长城文字砖铭文有阴文与阳文两种类型，制作工艺以模制、戳印为主，铭文多分布于砖体侧面，极少见于正面，符合施工砌筑后的隐蔽性需求。根据铭文内容，可划分为四类核心信息：
　　秦皇岛段明长城文字砖铭文信息分四类：一是纪年信息，如“万历拾贰年”标注烧造时间，确认营建阶段；二是责任主体信息，包括军事单位和州县，明确执行单位；三是劳动力标识信息，如“德州秋班”表明季节性驻军参与营建与防御；四是功能辅助信息，包括军队分部简称和吉语铭文，承载文化精神。
　　典型文字砖考释如下：
　　“万历拾贰年台头路造”砖：万历十二年（1584年）纪年明确，台头路为蓟镇主兵驻地，属本土常年驻防军营；
　　“万历拾贰年真定营造”砖：真定营为真定卫（今河北正定）驻军番号，属蓟镇客兵，隶属后军都督府北平都司，印证跨区域调遣史实；
　　“万历拾贰年抚宁县造”砖：抚宁县为明代永平府所辖州县（今秦皇岛抚宁区），明确地方行政单位的造砖责任，体现“民辅”角色；
　　“德州秋班中部造”砖：德州卫属山东，“秋班”表明其班军属性，“中部”为内部编制，反映班军制度与劳动力构成；
　　“永固”砖：仅见于山海关老龙头基石，现藏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属吉语铭文，与《临榆县志》“筑城寓志”记载呼应，寄托“长城永固、家国安宁”的防御祈愿；
　　“左”“中”“右”单字砖：铭文位于砖体正面，施工后不外露，用于区分同一单位施工区段与工程量统计，属蓟镇主兵中督抚標下或总兵標下军营标识。
　　三、秦皇岛段明代蓟镇长城营建史实考释
　　3.1文字砖与营建时间的关联
　　文字砖纪年信息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明确隆庆至万历年间为蓟镇长城营建的核心阶段。明郭造卿《卢龙塞略》“边防表”称：“若蓟镇隆庆后其边城之坚致振古所未有也。”印证该时期长城营建的规模与质量。
　　秦皇岛区域发现的文字砖以万历年间纪年最为集中，其中“万历拾贰年”纪年砖分布最广，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后，推行防御体系改革，大规模修建空心敌台、加固边墙。秦皇岛段长城按标准加高加厚，重要地段以条石为基、青砖包砌，墙顶海墁铺面，外设垛口、内建宇墙。与山海路参将吴惟忠具体负责，修筑山海关南海口“入海石城”七丈，使长城延入大海，阻断敌方骑兵涉海绕关的企图。直至万历十五年，秦皇岛地区陆续修筑了角山、烂石、松山等多地数十座敌台及烂石关、南北水关敌楼、山海关东罗城等长城防御工程，形成“集中大修、局部补修”的营建特征。
　　3.2营建与防御布局的契合
　　蓟镇关隘与堡寨数量都可称“九边”之首，整体分为东、中、西三大区域，下辖十二路，秦皇岛地区涵盖东部防区四大路城：石门路、山海路、燕河路与台头路。这一防御格局与文字砖分布密度呈显著正相关，也可印证防御等级对营建投入的影响。
　　从分布区域看，文字砖主要集中于山海关、台头营、燕河营镇、刘家口等关键地段，这些区域作为蓟镇与辽东镇的衔接枢纽，属防御等级极高的“极冲之地”。以山海关关城为中心，方圆十公里内集中16种文字砖，涵盖多支军事单位与地方州县，营建规模与质量居秦皇岛段长城之最，与《四镇三关志》“关隘重地，工料倍之”的记载相契合。
　　文字砖在防御设施中的分布也体现防御等级的差异：敌台、城池、楼橹等核心防御设施文字砖遗存较多；城墙底部等关键承重部位，文字砖比例显著高于其他构件。老龙头入海长城发现的“永固”砖，既反映戚继光等筑城者对此处长城的高标准要求，也寄托江山永固的深远寓意。
　　3.3文字砖中的跨镇联防
　　秦皇岛长城文字砖所载军营信息显示，本地驻军铭文砖数量远高于客兵，印证该段长城“本地主兵为主、客兵为辅”的跨镇联防特征。“联防”一词在长城防御体系中也是多层次的，军镇内部各路之间相互协防，统于总兵、巡抚之下；各军镇之间相互联防，统于总督之下。
　　文字砖中大量出现“燕河路”“石门路”“台头路”等蓟镇主兵铭文，及“左”“中”“右”等军营标识，表明本地驻军按编制划分工段，作为核心劳动力，主要由蓟镇山海卫、永平卫等卫所世袭军户组成。这些驻军长期驻扎本地，熟悉防御需求与施工环境，构成长城营建的稳定力量。
　　客兵铭文砖则包括“德州秋班”“天津秋班中部造”“保河营”“河大营”等，兵源主要抽调自山东、河南、直隶等内陆卫所，分为长期驻防单位与季节性轮戍的班军。班军是指以卫所军户为主体的旗军离开自己所隶
　　属(驻扎)的卫所周期性地到指定的、相对固定的地点或地区从事以军事戍守为主的活动。大多实行春秋两防或秋防制度，如“德州班军营”每秋防驻石门路防守，“天津班军营”春秋两防驻松棚路防守，服役期为“春以三月至，八月还；秋以九月至，来岁二月还”。
　　《明史·戚继光列传》载：“班军民兵数盈四万人各一心”又曰“令戍卒画地受工先建千二百座”，可见班军不仅缓解了防御高峰期的戍守压力，更为长城与空心敌台的大规模营建提供了充足劳动力，实现跨镇联防与人力资源调配的有机整合。
　　3.4“军主民辅”的分工与管控
　　文字砖铭文明确揭示地方州县行政机构的营建参与，形成“军主民辅”的组织模式。山海关东罗城发现的11种万历十二年文字砖，清晰划分出6个军事单位与5个地方州县两类造砖主体：军事单位包括蓟镇主兵“燕河路”“石门路”“台头路”“建昌车营”与客兵“真定营”“德州营”；地方州县为永平府所辖抚宁、滦州、乐亭、卢龙、迁安五地，承担辅助性营建任务。
　　经实测东罗城营建工段总长约1385米，地方州县承担工程量仅仅420米左右，占比约30%，这种分工既发挥了军事单位的守修合一，又整合了地方行政资源实现协同合作。该发现与《永平府志》所载“军七民三”的分配制度相吻合。
　　四、结论
　　秦皇岛段明长城文字砖作为蓟镇长城营建的实物历史依据，其所承载的纪年、责任主体及劳动力等信息，能够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帮助我们系统分析明代蓟镇长城的营建史实。通过对文字砖的研究，蓟镇长城的营建于隆庆年间至万历年间最为集中，呈现出集中大修及局部补修的营建策略；实施“物勒工名”的追责制度从而保障长城的质量安全；以本地驻军为骨干常驻边防要塞，加以客兵轮班春秋两防，民力为辅的协同制度，实现了军事力量与各地方资源的高效合作；工程建设紧密围绕军事防御需求，重点突出、层级分明的防御布局体系。的研究维度，更为实物史料与文献记载的互证研究提供了典型范例。
　　（作者单位：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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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张湛，男，汉族，河北沧州人，文博助理馆员，艺术学学士，任职于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研究方向为文物—文博。
　　柴雯欣，女，汉族，河北唐山人，文博助理馆员，管理学学士，任职于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研究方向为文物—文博。
　　陶嘉玮，女，汉族，河北秦皇岛人，文博助理馆员，管理学学士，任职于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研究方向为文物—文博。